舞动舌尖的“腊子”

腊子是我家乡桂坑圩的一种小食。腊子是当地土语,千百年来,都这么叫,我也找不出比较恰当的词来表述,所以就用了谐音。其实,谐音最好,因它已根植在我们心里多年,就是把它的名字写成一朵花,也改变不了它的土味,只要听到这两个字,舌尖便会不自觉地舞动起来,一股馋涎涌动,口舌生津。

宅小鸭-精美图集 (38)

 食物因为缺乏,才倍觉珍贵。小时候,腊子只有过年或做客才能吃到。过年是固定的,你想不想,它都得来;喜事不一样,即便也有固定的日子,那是主家的事,客人必定得临近喜事十天半月被请了才知道。于是,大人愁着,为送几尺布,几个蛋发愁,而小孩则是另一番情绪,高兴着,心想要是能去做客该多好!做客的愿望很难实现,“一个萝卜一个坑”,你带着小孩去占坑,会让主人措手不及,主人自然没好脸色。总之,一个穷字难倒千家万户。

做不了客,那就等。早上,大人挽着篮子出门,我的心也似乎被装进篮子,晃悠晃悠跟着到了远方。等啊等啊,这一天,可以说食不甘味,坐立不安,学校老师教了什么也记不起来,心里只盼着大人做客回来。一放学,便飞鸽子一样飞向家门,看看大人带回了什么东西“接”。“接”这个词,也许只在我们桂坑一带才用,客家地区大多用“等路”这个词,意思就是回礼。回礼的东西不少,一个“鸡臂”或“鸭臂”,一“裁”(小块)猪肉,一个“粄皇”(一拃大小的黄粄或糍粑),一“裁”(段)布,四个鸡蛋或俩红蛋,两块豆腐,若干块腊子。

多么美妙呀,腊子!黄灿灿的,大人的巴掌大一块,堆在篮子里。腊子,有的舒展身子,像黄色的小手绢,表面那些泡泡和洋红打的花点,画一样吸引人的眼球;有的曲卷着,像慵懒的小美人,曲腿勾手,扭着娇小的身子,勾勒出迷人的曲线。它的外观已然勾走了我的魂魄,在我眼里,腊子是世间最美妙的东西,虽然还没闻香味,但它固有的、独特的味道,早已储存在我幼小的味蕾里,可以说是镌刻在那儿,赶也赶不走。一篮子的回礼,“鸡臂”、猪肉、豆腐、红蛋,按理说,这些是重磅,与腊子相比,珍贵数倍乃至十数倍;而此时,肉们、豆腐收敛起蛋白质发出的令人难以抵挡的香味,红蛋鲜红的外壳也黯然失色,它们默默埋首在腊子的身躯下,若隐若现,仿佛害羞的孩子,不敢抬头。

而此时的腊子,时代赋予它身上的就不单单美味了。我伸手抓了两块,一块塞进干瘪了很久的口袋,一块抓在手上,时不时咬上一口,让牙齿慢慢分解,去满足口福。这时,吃已不那么重要了,重要的要去满足另一个欲望。我无比欣喜地跑到圩坪。半个篮球场大的圩坪,盛着黄昏前最后的欢乐,半暗的天无法淹没我脸上的胭红,那胭红来自我口袋的富足,来自我口里咀嚼时发出的“咯咯咯”的诱人声音,以及从嘴角不小心漏出的香气。

不知道我小小的嘴巴,怎么能装得了那么多的香气,就那么一会儿,那些在捉迷藏、丢手绢、玩泥巴的小伙伴,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,朝着我看,那眼神,大有要把我撕碎的样子。

我是多么自豪!此时的我,就是大富佬(富翁),拥有万担粮千斤粟,不对,粮和粟又怎能产生腊子那神奇的香气。我觉得自己就是老师,是大队干部,是放电影的,高高在上,飘在云端。而那些玩伴,就是我手下的兵,他们被我征服,确切地说,是被我手中的腊子征服。腊子又升华了,成了指挥棒,可以让正在进行的游戏停下,也可以切开即将四合的暮色,让口腔深处的馋涎流出豁牙的嘴。

大家朝我涌来,像一群觅食的小鸡,他们伸出肮脏的手,掌心朝上,污垢填满每一张手的纹理,像张开的从不刷牙的大口,等待着我的施舍。我任凭自己的好恶,表达内心最真切最无邪的亲疏。我用小拳头敲击口袋,把整块的腊子打碎,大块的分给跟我好的小伙伴,小点的分给关系一般的,那些碎如指甲的,则施舍给讨厌的人。分食是我们自小就懂得的,无论是谁,有好吃的东西,都会拿出来分享。分到大块的,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意,信誓旦旦地表忠心,说下次我有吃一定会分块大的给你;那些分到指甲般的则心怀醋意,一边说:“小气鬼,鼻屎般大的东西,还不够粘牙齿,下次我也分一点子给你。”一边不停咀嚼,狠不得把鼻屎般大的腊子嚼上一时半会,无奈东西实在太少,三小两下便下了肚,只好眼巴巴看别人夸张地嚅动的嘴巴。

其实,我的风光也就那么一阵子,待大家都把腊子吃完,天就黑了,大家四散回家,即使自己余兴未尽,怎奈口袋里的腊子都完了,只好带着余兴回家去。风光一去,很难再来,改天是别人的天下,我也许也成了那个吃鼻屎的人!

腊子好吃,做起来却很繁琐。

小时候,我总觉得大人聪明,一句“夜出红霞晒死鬼,”便判定次日天气必定晴朗。母亲看着村西头的红霞,脑袋里在完成一个事件的过程,我看见她的眼里有两颗红彤彤的日头,平静地挂着。农事也罢,家事也罢,在母亲眼里,就像屋后小溪的水,该来便来,不该来时也来,无法左右,便以平淡的态度去对待。但她说出:“要烫腊子了!”却很能打动我的心的。母亲的决定,我觉得是她一生中每年都作出的伟大决定,我会全身心参与到“烫腊子”这个漫长而又令我欣喜的劳作中去。

“烫腊子”的前期准备工作,冗长且繁琐杂,每一项都离不开辛劳的汗水。山上长着一种树,树干挺直,枝繁叶茂,在高大伟岸的杉树、松树、荷树的庇荫下,仿佛永远长不大的孩子,孤零零地长在巨树丛的缝隙间,比大人拇指略粗的枝干,付出巨大的努力,仍无法膨胀自己的身躯。这树学名叫柃木,家乡人都叫它“黄粄樵”。许多“黄粄樵”都无法挨过秋季,当它身上挂满细灯笼般的果实,当细灯笼由青转黑,黑到令人馋涎欲滴,直到被小孩吃到嘴里染黑牙齿后,锋利的柴刀便会无情地结束它的生命。

砍“黄粄樵”多数是女人的事。母亲瘦弱的肩膀,扛着两梱硕大无比的“黄粄樵”,小小的人儿几乎被柴呑没,看不到人,只见两梱柴从对面山上的小路蠕动,朝家的方向来,待她放下柴,平铺在屋后桂坑溪河床的石床上,小溪的上空,就弥漫起一股涩涩的味道,这是植物的原味,汲取了大自然的精华,人类的聪明才智,会将其发挥到极致。口福,最初的来源,就是大自然,它慷慨无私地赏赐,人类才会有赖以生存生活的原料。

两天后,阳光和风带走了摊开在石床上的“黄粄樵”身体内的水分,它们的绿油油的叶子,终究无法抵挡阳光和风的轮番攻击,缩卷起来,不堪入目。深秋的黄昏,“黄粄樵”开始了它神奇的转变。火柴微小的火星,发起一场刻骨铭心的战斗,生死烈焰,发出“哔叭哔叭”的响声,“黄粄樵”用自己焚烧自己,在火的欢呼声中,完成了第一次升华,留下一堆灰烬。夕阳看不下去了,偷偷背过脸,撒下满天空的黑,悄然离去。

轰轰烈烈的火光,映照着桂坑溪静悄悄的流水,也映红一群少年稚嫩的脸。一群好玩的孩子用各自的方法,戏耍摇曳的火。一旁的大人不住地吆喝阻拦:“别搞火,别搞,搞了晚上会‘赖尿’的。”“赖尿”翻译成普通话就是尿床,尿床是丢人的,但孩子们对火的热衷远胜于尿床的羞耻,我们围着火堆,载歌载舞,欢呼雀跃,把火当作图腾,与火一同升腾升腾。一场圈着的火情,在孩子们的欢叫中慢慢熄灭,明火灭了,用火铲一铲一铲把灰烬装进一口旧铁锅,然后,用两条禾杠抬回家。抬铁锅是需要技巧的,两条禾杠并排,宽度要适中,差不多三分之二个锅的直径,两人抬要协调,倘若不小心,便会翻倒,那高温的余烬倒在身上,可不是开玩笑的。大约在十岁,我的手长出了劲,便和哥哥一起扛铁锅,走起来,锅中尚未燃尽的木炭,发出微微的红,暖暖的,我心里竟然产生奇怪的想法,觉得自己是在抬花轿,新娘嫂嫂长得美丽动人,我尽力小心翼翼,怕颠了她。

看好了日子,母亲拿出“牛心缸”,“牛心缸”容积大,缸口横放着豆腐架,架上再放“盐箕”,“盐箕”蒙上一块棉布,再把“黄粄樵”灰轻轻倒进“盐箕”,然后用匏勺舀水,慢慢倒入灰上,一边倒一边慢慢搅动木灰,水吞没木灰,把木灰暗含的碱性物质溶入水中,过滤成黄灿灿的“灰水”。“灰水”是用来泡米的。母亲按一定的比例,混合粳米和糯米,其中的玄机,关乎成品的品质,决定成品的酥脆度,这当然于母亲来说,是最拿手不过的了。傍晚,一“牛心缸”的大米张开小嘴,尽情吮吸灰水特殊的物质,渐渐变软,望着窗口漏下的月光,入眠。

切确地说,那天早上我是被一阵阵植物的香气催醒的。我的床与厨房只有一墙之隔,那特别的味道,从门缝挤进来,从蚊帐细密的气孔挤进来,硬生生地挤进我的梦乡,把我带出虚无缥缈的梦境。香气有点涩,有点杂,是“黄粄樵”、石香糊、蒜、糯米混合在一起,形成别具一格的味道,这味难以言说,集田野、森林、深谷的最粗粝的味道,未经加工的、纯天然的滋味。

我家屋后是桂坑溪,河面不宽,一座木桥连接两岸。秋天河水像姑娘苗条的身材,凹凸有致,人们又在最窄处搭两根木头作便桥,大家往来都方便。河对岸是菜园,家家户户都有,还有个小沙滩。小沙滩是人们晾晒东西的地方,今天,这里归我家使用。

我匆匆加入“烫腊子”行列。

母亲请来邻居五秀媄帮忙。媄在我们客家话里就是婶。她们忙着蒸粄皮。大灶的炉膛内,塞满了柴,旺旺的火发出呼呼的响声;大锅里的水翻腾着,母亲把黄澄澄的米浆倒入簸箕,双手轻轻晃动,让米浆缓缓滑过簸箕表面,保证米浆厚薄均匀,再放入锅里蒸。很短的时间内,米浆在高温的作用下,完成华丽的转身,液态物质脱胎为固态,这就是粄皮,韧性十足,香气十足。

五秀媄负责把粄皮从簸箕表面剥开,得趁热,凉了就不好剥。只见她十指翻飞,一抠一扯,每一个步骤都熟练,一眨眼工夫,一块圆圆的粄皮便剥离出来,“啪”一声甩到我头顶着的米筛上。

顶着米筛,两手扶着米筛边框,以保持平衡,我迎着朝阳,下石阶,过木桥,把粄皮安全运送到小河对岸。然后,揭下粄皮,平摊在早就铺好的谷笪上。

深秋的阳光,带着来自天宇的温暖,穿过深邃的湛蓝的时空隧道,普照大地。而沁凉的风,似乎要把这温度吹走。这两种自然界的魔法,你来我往,明争暗斗,把这一方小小的河滩,当作战场,各有胜负,又不甘放弃,硬是把秋的景象刻画成有趣的晒秋图。粄皮也在这场斗争中,坚强起来,晒成腊子。在这繁琐的过程中,客家母亲既充分展示她们的勤劳和智慧,也不会忘记来自心灵深处内敛的浪漫情怀,她们用“洋红”化成水,用草作笔,沾上“洋红”,轻轻一甩,“洋红”水似一阵轻雨,欢快地一翻身,便落在腊子表面,顿时,腊子就穿上姑娘的花红裙,仿佛待嫁时那般惹人爱怜。

最最神奇的,是炒腊子。炒腊子,客家语叫“碌腊子”,把食物放入高温中弄熟,谓之“碌”。

母亲取出一个小泥坛,这是客家人的一宝,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储藏,里面装着使用多年的铁砂,把铁砂倒进锅里,大火加热。铁砂黝黑发亮,乌金一般,母亲不时用锅铲翻动,使之受热均匀。锅铲在锅壁上滑动,因有铁砂的阻碍,发出刺耳的声音,若在平常,心中必会生出怨烦,但今天,听到这声音,却觉得非常美妙。只见母亲取几片腊子,丢入锅里,用铁砂埋起来。顷刻,在黑砂间突然冒出黄灿灿的东西来,瞬间膨胀,好像一朵朵野菌,从黑泥中蹦出来,带着股轻烟,轻烟直起,腊子的香气随即四散,小小的厨房,顿时充满了腊子带来的奇幻,香味埋没了我的嗅觉,一时,我有饮酒微熏的感觉。

一片片腊子,在黑砂里完成最完美的转身,它在高温的辅助下,产生了我认为世界上最能击伤我的舌头的美味。

一小块腊子,塞进嘴里,在牙齿的摩挲下,慢慢从块状,而粒,而粉,而浆,最后顺着咽喉进入胃囊,胞了口福。在这个过程中,你记得的,或者说享受的,肯定是舌尖上的的滋味,在咀嚼的刹那间,食物便开始在舌尖上的舞蹈。那一出出舞蹈,像芭蕾舞,民族舞,少儿舞,独舞,双人舞,群舞,它们代表着每各种食物的滋味,所谓“萝卜青菜,各有所爱。”

我喜爱腊子在舌尖上的舞蹈。轻盈、灵巧、玲珑、婉转,余味无穷。每一次的食用,都会被那充满植物所有蕴含的涩中带苦、苦后余甜的味道击倒,它那悠长的香气,仿佛时间一样,伴随我成长。

现在,离家久了,人们喜欢说到乡愁。乡愁这个东西,我理解不够深透,我现在愁的是,假如有一天,我咬不动腊子,生活是不是就没有了滋味了呢?
【文/谢美永